開始寫這篇文章的此刻,是曼谷時間晚上十一點。我趴在飯店二十二樓客房的床上,正「推敲」著筆記型電腦。從落地窗眺望出去,湄南河悠悠緩緩,兩岸燈火點點如星。

 事情是這樣的,泰國駐台灣貿易經濟辦事處邀請十位台灣記者,參觀曼谷近年新興的、走「國際路線」的超優質私人醫院,其目的直接、粗淺地說,就是希望能在台灣開發結合醫療(特別是健檢)的泰國旅遊商機。因為報社相關線上同事無法分身,所以臨時抓我公差,當然也給我一個「break」,暫時脫離一下平常工作軌道。

 這類出國採訪機會很多,以報社來說,那不過是單純受邀考察,並不代表承諾任何報導義務,若題目涉及爭議,我們還會再結合其它方面的調查採訪,不會以此為唯一資訊來源;甚至,我們也可能拒絕派員參加。

 此行每天拜訪兩三家醫院,總要過九點半才能回飯店休息。有幾家醫院在泰國是股票上市公司,有救護直昇機和停機坪,能免費提供二十幾種語言翻譯專員全程陪伴病患,光大門口服侍上下車、安排輪椅的門僮和交通指揮、保全警衛,加一加就有四五十個,還有,那大廳挑高十餘米,名畫、鮮花、厚地毯、鋼琴演奏、水晶吊燈,和穿著漂亮套裝的接待小姐巧笑倩兮,優雅地對你頷首合十、輕問:「What Can I help you?」讓人恍惚錯覺置身「五星級」飯店。

 每家醫院都宣揚自己醫術優異,有什麼器材設施或貼心服務,但我卻一直想起自己曾在中時電子報浮世繪編輯室報告寫過的一篇文章「醫院狂想曲」,不禁暗自在心裡吐舌頭、扮個搞笑鬼臉。(如果現在在台北,我真想把那舊文找出來貼在文末博君一粲。)

 關於此行「正經事」,等回台北我會儘快整理出來刊在報上,在這裡我要說的是一些「軼聞雜私」。

 參加本媒體團的,除中國時報一家報紙外,還有幾家雜誌社和電視台。這是我不當記者以來,第一次和電視新聞同業有這麼長的時間一起採訪。他們多是「六年後段、近七年級生」,他們一定有很多我所沒有的工作本領,然而,這幾天仔細觀察他們的工作方法與習慣,我頗為詫異,因為,那跟我既有的工作信念差距是那麼的大;更叫我驚心的是,想到他們握有的傳播工具,若比閱聽人數,更勝我好幾倍(還是好幾十倍、百倍)!

 舉幾個例子來說吧,每家醫院幾乎都請出院長董事長主任醫師,在播完簡報後,排排坐接受提問,但我們的電視記者不管到哪家醫院劈頭就問:你們這裏有沒有做變性手術?惹得對方常一時錯愕失笑,有家醫院在回答完以後,還特別說明:「雖然我們有此技術,也有成功案例,但我們不希望以此為標榜。」問完變性手術後,他們往往接著問人家有什麼設備堪稱強項?如果人家說有一台「運動式心臟檢查機」,他們就趕緊問人家可不可以找個人假裝病患實地操作一下機器?人家說有兩間總統套房級病房,他們就說那要拍套房,請人家調護士配合模擬演出;順便再查查看有沒有台灣病人住院,他們要到病房做訪問。台灣沒有?那其它地區只要說華語的都行,什麼?不願受訪?那再問問他們如果只拍側臉或背面,眼睛馬賽克、說話變音行嗎?啊?都不行?「這家醫院真跩,配合度好差!」結束採訪上車後,他們就會這樣抱怨。

 看醫院那位擁有企管博士學位的公關主任耗了將近兩個半小時都在聯繫這些,我有點不安,忍不住對她說聲:「不好意思喔,太麻煩妳了!」她嘴裡說沒關係,但臉上卻堆滿苦笑,倒問我:「台灣想變性的人應該不多吧?為什麼你們的媒體這麼關心變性手術?」我說沒有啦,只是因為這陣子有個關於泰國變性手術精湛的新聞話題,所以記者們想更進一步了解而已。我吸一口氣再次說不好意思,她也再次客氣說不會不會,只是這次多加了一句:「我們醫院經常有世界各國的記者來採訪拍攝,但很少遇到像你們這樣的要求,而且還是臨時提出的,基於尊重病患隱私的立場,我們實在為難,所以真抱歉。」

 她後面這句話,這一趟總共有三家醫院這麼說出口。有天在一家有心臟病專用救護車和救護摩托車的醫院,那畫面更荒謬。為求逼真,他們要求啟動心臟救護車,並找人模擬演出,這樣也就罷了,他們還把攝影機架在急診室入口,要求醫師站在入口處接受訪問。

 好吧,這樣咬牙勉強過去就算了,更恐怖的是,有位記者還要求借醫師袍、聽診器,精心打扮一番後,拍一段她跳上摩托車後座、虛擬醫師緊急出任務。另一家電視台的記者見狀說她也要,於是那位摩托車伯伯只好再演一次。換裝後,只見她拿著麥克風用無比抖擻的語調邊說邊走向摩托車,然後一腳跨上------,哎呀!糟糕!她穿無袖小可愛洋裝窄裙,跨不上去!NG!重來一次,又一次。

 這幾個「精采的stand」折騰大半天後,終於可以收工了,於是他們又掏出數位相機跨上摩托車,擺出V手勢,到此一遊、攝影留念。摩托車每向前滑一吋,我看那位跟在旁邊負責接待我們的醫師便緊張地向前一步,汗水大滴小滴。

 為了達成這些五花八門的「電視新聞編劇」,我們每個行程都耗去不少時間,不過對我來說,正好可以多逛逛問問,也多拍些有的沒的,倒是無所謂,只是我實在看不下去,幾度對他們「坦白」:各位,我覺得你們這樣好無聊,「腳尾飯事件」的精神本質就是這樣培養起來的啦!

 他們先是抗議怎可與「腳尾飯」同日而語,而後越說嘆氣越長,說什麼電視要的就是羶色腥,他們不得不應主管要求提供畫面,最好有吵架、激情-----雖然也不能認同自己的工作,但人微言輕、身不由己------。

 是嗎?但我多不願同情這樣的無奈!個人雖小,但在每個環節畢竟還有自主選擇權。為什麼不能珍惜自己所在的位子與機會,勇敢地衝撞夾縫、嘗試去開創看看?為什麼不多點努力去抗衡變態的潮流,反倒卻繼續昧著真心推波助瀾?真的已到毫不可為了嗎?

 在有線電視如雨後春筍蓬勃的時候,曾有幾家電視台提出更好的待遇邀我加入行列,但我自忖凡事慢條斯理,從思考方式到行為習慣都不適合電視界,因此一再婉謝。如今想想,真還好有那麼一點自知之明,才能在現今這一波媒體混仗中,勉強「自守」一塊方寸之地。

 但誰說電視記者一定要那樣做呢?那麼多人辛苦完成的報紙一份才十塊錢,都必須被放在殘酷的消費市場上供讀者挑選,我不知道來日台灣電視觀眾可不可能選購個別頻道,給「電視市場」一個新的刺激和轉變機會?同行電視記者們都怨嘆工作好累,生活毫無品質,真希望轉業,他們圈內流動率很高,做兩年就算很資深了。我們的新聞業這樣消耗新血,真是太可惜!

 作為報紙記者,我常覺得只要紙筆和簡單相機大致就夠行遍天下,電視發明讓採訪多了攝影機一項利器,這本來很棒,但如果反過來變成人被機器牽著鼻子走,沒鏡頭等於沒眼睛,進而連心都「失靈」,那不是太冤枉、太奇怪了嗎?攝影機那麼直接那麼強烈,以它為工具的電視記者理應做更多採訪準備功課,也更小心謹慎,否則,這工具同時也將是那麼地危險。

 一樣看花都有兩樣情,一樣採訪當然也可能有兩樣新聞;更何況,我所看到的是這麼不一樣的採訪啊!

【附註】

 這趟泰國行的記者同伴們都很可愛,大家玩得滿開心的。他們知道我每天利用一點零碎時間在寫部落格,而且寫的是此行見聞,特別是對電視同業的一點觀察。因此,貼這篇「白目」遊記,我頗有點心理負擔。

 我要特別說明,本文無意批評個人,而是想指出一個我以為值得注意的「現象」,並希望能激發一點改變的可能。

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xletter/archive/2005/06/25/113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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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吃愛動” 運動營養師 楊承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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